庄子 杂篇 盗跖第二十九
无足问于知和曰 :“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。彼富则人归之,归则下之,下则贵之。夫见下贵者,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 道也。今子独无意焉,知不足邪?意知而力不能行邪?故推正 不妄邪?”知和曰 :“今夫此人,以为与己同时而生,同乡而 处者,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,是专无主正,所以览古今之时、 是非之分也。与俗化世,去至重,弃至尊,以为其所为也。此 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,不亦远乎!惨怛之疾,恬愉之安, 不监于体;怵惕之恐,欣欣之喜,不监于心。知为为而不知所 以为。是以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而不免于患也。”无足曰: “夫富之于人,无所不利。穷美究势,至人之所不得逮,贤人 之所不能及。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,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, 因人之德以为贤良,非享国而严若君父。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 于人,心不待学而乐之,体不待象而安之。夫欲恶避就,固不 待师,此人之性也。天下虽非我,孰能辞之 !”知和曰:“知 者之为,故动以百姓,不违其度,是以足而不争,无以为故不 求。不足故求之,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;有余故辞之,弃天下 而不自以为廉。廉贪之实,非以迫外也,反监之度。势为天子, 而不以贵骄人;富有天下,而不以财戏人。计其患,虑其反, 以为害于性,故辞而不受也,非以要名誉也。尧、舜为帝而雍, 非仁天下也,不以美害生;善卷、许由得帝而不受,非虚辞让 也,不以事害己。此皆就其利、辞其害,而天下称贤焉,则可 以有之,彼非以兴名誉也。”无足曰:“必持其名,苦体绝甘, 约养以持生,则亦久病长厄而不死者也 。”知和曰:“平为福, 有余为害者,物莫不然,而财其甚者也。今富人,耳营钟鼓管 籥之声,口惬于刍豢醪醴之味,以感其意,遗忘其业,可谓乱 矣;侅溺于冯气,若负重行而上阪,可谓苦矣;贪财而取慰, 贪权而取竭,静居则溺,体泽则冯,可谓疾矣;为欲富就利, 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,且冯而不舍,可谓辱矣;财积而无用, 服膺而不舍,满心戚醮,求益而不止,可谓忧矣;内则疑劫请 之贼,外则畏寇盗之害,内周楼疏,外不敢独行,可谓畏矣。 此六者,天下之至害也,皆遗忘而不知察。及其患至,求尽性 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。故观之名则不见,求之利 则不得。缭意绝体而争此,不亦惑乎!”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,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。盗跖从卒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。穴室枢户,驱人牛马,取人妇女。 贪得忘亲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过之邑,大国守城, 小国入保,万民苦之。孔子谓柳下季曰 :“夫为人父者,必能 诏其子;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父不能诏其子,兄不能教 其弟,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。今先生,世之才士也,弟为盗 跖,为天下害,而弗能教也,丘窃为先生羞之。丘请为先生往 说之 。”柳下季曰:“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,为人兄者 必能教其弟,若子不听父之诏,弟不受兄之教,虽今先生之辩, 将奈之何哉?且跖之为人也,心如涌泉,意如飘风,强足以距 敌,辩足以饰非。顺其心则喜,逆其心则怒,易辱人以言。先 生必无往 。”孔子不听,颜回为驭,子贡为右,往见盗跖。
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,脍人肝而餔之。孔子下车而前,见谒者曰 :“鲁人孔丘,闻将军高义,敬再拜谒者。”谒者入 通。盗跖闻之大怒,目如明星,发上指冠,曰 :“此夫鲁国之 巧伪人孔丘非邪?为我告之:尔作言造语,妄称文、武,冠枝 木之冠,带死牛之胁,多辞缪说,不耕而食,不织而衣,摇唇 鼓舌,擅生是非,以迷天下之主,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,妄作 孝弟,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。子之罪大极重,疾走归!不然, 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 。”
孔子复通曰 :“丘得幸于季,愿望履幕下。”谒者复通。盗跖曰:使来前!”孔子趋而进,避席反走,再拜盗跖 。盗跖 大怒,两展其足,案剑瞋目,声如乳虎,曰 :“丘来前!若所 言顺吾意则生,逆吾心则死 。”
孔子曰 :“丘闻之,凡天下有三德:生而长大,美好无双,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,此上德也;知维天地,能辩诸物,此中 德也;勇悍果敢,聚众率兵,此下德也。凡人有此一德者,足 以南面称孤矣。今将军兼此三者,身长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, 唇如激丹,齿如齐贝,音中黄钟,而名曰盗跖,丘窃为将军耻 不取焉。将军有意听臣,臣请南使吴越,北使齐鲁,东使宋卫, 西使晋楚,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,立数十万户之邑,尊将军 为诸侯,与天下更始,罢兵休卒,收养昆弟,共祭先祖。此圣 人才士之行,而天下之愿也 。”
盗跖大怒曰 :“丘来前!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,皆愚陋恒民之谓耳。今长大美好,人见而悦之者,此吾父母之遗德 也,丘虽不吾誉,吾独不自知邪?且吾闻之,好面誉人者,亦 好背而毁之。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,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 也,安可久长也!城之大者,莫大乎天下矣。尧、舜有天下, 子孙无置锥之地;汤、武立为天子,而后世绝灭。非以其利大 故邪?且吾闻之,古者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。 昼拾橡栗,暮栖木上 ,故命之曰 ‘有巢氏之民’。古者民不知 衣服,夏多积薪,冬则炀之 ,故命之曰‘知生之民’。神农之 世,卧则居居,起则于于。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与麋鹿共处, 耕而食,织而衣,无有相害之心。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黄帝不 能致德,与蚩由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、舜作,立群臣, 汤放其主,武王杀纣。自是之后,以强陵弱,以众暴寡。汤、 武以来,皆乱人之徒也。今子修文、武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 教后世。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 焉。盗莫大于子,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,而乃谓我为盗跖? 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。使子路去其危冠,解其长剑,而受 教于子。天下皆曰∶‘孔丘能止暴禁非 。’,其卒之也,子路 欲杀卫君而事不成,身菹于卫东门之上,是子教之不至也。子 自谓才士圣人邪,则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穷于齐,围于陈蔡, 不容身于天下。子教子路菹。此患,上无以为身,下无以为人。 子之道岂足贵邪?世之所高,莫若黄帝。黄帝尚不能全德,而 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不慈,舜不孝,禹偏枯,汤放其 主,武王伐纣,文王拘羑里。此六子者,世之所高也。孰论之, 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,其行乃甚可羞也。世之所谓贤士: 伯夷、叔齐。伯夷、叔齐辞孤竹之君,而饿死于首阳之山,骨 肉不葬。鲍焦饰行非世,抱木而死。申徒狄谏而不听,负石自 投于河,为鱼鳖所食。介子推至忠也,自割其股以食文公。文 公后背之,子推怒而去,抱木而燔死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, 女子不来,水至不去,抱梁柱而死。此六子者,无异于磔犬流 豕、操瓢而乞者,皆离名轻死,不念本养寿命者也。世之所谓 忠臣者,莫若王子比干、伍子胥。子胥沉江,比干剖心。此二 子者,世谓忠臣也,然卒为天下笑。自上观之,至于子胥、比 干,皆不足贵也。丘之所以说我者,若告我以鬼事,则我不能 知也;若告我以人事者,不过此矣,皆吾所闻知也。今吾告子 以人之情:目欲视色,耳欲听声,口欲察味,志气欲盈。人上 寿百岁,中寿八十,下寿六十,除病瘦死丧忧患,其中开口而 笑者,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。天与地无穷,人死者有时。 操有时之具,而托于无穷之间,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。不 能说其志意、养其寿命者,皆非通道者也。丘之所言,皆吾之 所弃也。亟去走归,无复言之!子之道狂狂汲汲,诈巧虚伪事 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论哉!”
孔子再拜趋走,出门上车,执辔三失,目芒然无见,色若死灰,据轼低头,不能出气。
归到鲁东门外,适遇柳下季。柳下季曰 :“今者阙然,数日不见,车马有行色,得微往见跖邪?”孔子仰天而叹曰: “然!”柳下季曰:“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?”孔子曰:“然。 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。疾走料虎头,编虎须,几不免虎口哉!”
子张问于满苟得曰 :“盍不为行?无行则不信,不信则不任,不任则不利。故观之名,计之利,而义真是也。若弃名利, 反之于心,则夫士之为行 ,不可一日不为乎 !”满苟得曰: “无耻者富,多信者显。夫名利之大者,几在无耻而信。故观 之名,计之利,而信真是也。若弃名利,反之于心,则夫士之 为行,抱其天乎!”子张曰:“昔者桀、纣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。 今谓臧聚曰 :‘汝行如桀、纣。’则有怍色,有不服之心者, 小人所贱也。仲尼、墨翟,穷为匹夫,今谓宰相曰‘子行如仲 尼、墨翟 。’则变容易色,称不足者,士诚贵也。故势为天子, 未必贵也;穷为匹夫,未必贱也。贵贱之分,在行之美恶。” 满苟得曰 :“小盗者拘,大盗者为诸侯。诸侯之门,义士存焉。 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,而管仲为臣;田成子常杀君窃国,而 孔子受币。论则贱之,行则下之,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, 不亦拂乎!故《书》曰:‘孰恶孰美,成者为首,不成者为尾。” 子张曰 :“子不为行,即将疏戚无伦,贵贱无义,长幼无序。 五纪六位,将何以为别乎?”满苟得曰 :“尧杀长子,舜流母 弟,疏戚有伦乎?汤放桀,武王杀纣 ,贵贱有义乎 ?王季为 适,周公杀兄,长幼有序乎?儒者伪辞 ,墨子兼爱,五纪六 位,将有别乎?且子正为名,我正为利。名利之实,不顺于理, 不监于道。吾日与子讼于无约,曰‘小人殉财,君子殉名,其 所以变其情、易其性则异矣;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 一也 。’故曰:无为小人,反殉而天;无为君子,从天之理。 若枉若直,相而天极。面观四方,与时消息。若是若非,执而 圆机。独成而意,与道徘徊。无转而行,无成而义,将失而所 为。无赴而富,无殉而成,将弃而天。比干剖心,子胥抉眼, 忠之祸也;直躬证父,尾生溺死,信之患也;鲍子立干,申子 不自理,廉之害也;孔子不见母,匡子不见父,义之失也。此 上世之所传、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,正其言,必其行,故服其 殃、离其患也 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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