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折
(外扮金禦史引祗候、梢公上)(梢公云)後面把舵的仔細,我在這裏攔頭。天色晚了也,把船攏岸罷,恐怕黑下來,不好使的篙子哩。(金禦史云)兀那梢公,你這船嚷鬧怎麽那?(梢公云)請老爺自在艙裏穩穩的坐定,小的每收拾錨纜哩。(金禦史云)老夫姓金名圭,字延簡,祖居扶風人氏。叨中甲第。累官加到都禦史之職。近因江南等處,盜賊生髮,聖人命俺巡撫江南,敕賜勢劍金牌,體察奸蠹,理枉分冤,先斬後奏,今日泊船在此。左右與我點起燈來, 我看些文卷者。(祗侯云)理會的。(背云)老爺看文卷,我每也看些文卷。(祗候云)你有甚麽文卷的看?(一祗候云)我一路上跟著老爺,那個館驛裏吃的好,吃的不好,都寫一人總帳。若是老爺考滿回朝之時。少不的我也跟去拿出這文書來,也顯的我這油嘴的有名兒。(祗候云)休嚷。等老爺看文書哩。(金禦史云)夜已深了,你看這燈半明不滅的,我自剔這燈咱。還有幾宗文卷,未曾看完,待我從頭兒看將來。呀,這燈可怎麽又暗了?我再剔一剔這燈咱。(馮太守同俫兒、家童、梅香、梢公魂子提頭上)(金禦史云)我剔了這燈也, 試看這文卷咱。(衆魂子做燈下拜跪科)(金禦史見科,云)好奇怪!兀那燈下四五個提頭的鬼魂。你是何處人,被人殺壞? 老夫決然要與你做主也。 (衆魂子做拜科)(金禦史云)爾且退者!(衆魂子下)(金禦史云)左右,這會兒多早晚也?(祗侯云)是三更時分了。(正旦上,云)這般被風吹的去,不知這裏卻是那裏也?(梢公做叫科,云)不好了,不好了,快把篙子墊住, 著上流頭那裏儻將下一隻船來, 不要撞壞了我家的船那 !(金禦史云)你是看咱。(祗侯云)稟爺,這一隻船想是失風的,船上並無一個人,被風打將來,緊貼在俺船邊廂哩。(金禦史云)你休上他那船去,到明日早間,看是那裏的船隻。(祗候云)理會的。(正旦云)這船被風吹到這裏,可怎生住下?妾身這一日一夜,水米沒半星兒粘牙,伴著這五六個死屍,又沒個燈火,微微的透著些月光入來,看了好淒慘人也呵!(唱)
【商調】【集賢賓】 正滄江夜寒明月皎,覰地遠叩天遙。這船呵在風中簸蕩任東西,水上浮漂。又無人把舵推篷,那裏也舉棹撐篙。我則聽的古都都潑天也似怒濤,鬥合著忽剌刺風聲兒廝鬧。這水也流不盡俺千端愁思積,這風也抵不過俺一片哭聲高。
(帶云)父親和兄弟,你都死的好苦也!(唱)
【逍遙樂】 俺也幾番價把爹爹連叫,只見他七魄悠然,三魂去杏。(做哭科,云)痛殺我也!父親、兄弟也,(唱)好著我獨自嚎啕,這殺人恨何日才消?怎得個清耿耿的官員斯撞著,劈頭兒把冤情披告。告他將父親殺死,兄弟虧圖。娘親來占了。
(云)父親、兄弟, 兀的不悲痛殺我也!(金禦史云)那裏這般隱隱的哭聲?敢就是那被人殺的鬼魂麽?(祗候云)老爺,這裏有個甚麽鬼魂?就是恰才那一隻空船上,有人在艙裏啼哭, 像一個女人的聲氣那。(金禦史云)怎生那空船上有小女人啼哭?是真個?我試聽咱。(做聽科)(正旦云)那裏這般人聲,諕殺我也!(唱)
【金菊香】 我這裏低頭不語眼偷瞧, (金禦史云)兀的不是有人說話也!(正旦唱)呀, 小可如昨夜停舟那一遭,莫不是狠賊徒把咱尋見了?你直待要斷盡根苗,俺的命恁般薄。
(金禦史云)你聽波,這船裏哭的女人必然有些蹺蹊。左右,與我向前, 不要諕了他, 你只問他一個緣由來者! (祗候云)我是問他去咱。 來到這船上,怎生偌大一隻船,沒的一個人看管?咄!兀那船裏的人?(正旦云)哎喲。諕殺我也!兀的不是個人問我哩?且等他說甚麽,我是答應咱。(祗候云)船裏的人,因何這般啼哭?(正旦云)救我的性命咱。(祗候云)好怪,怎生著我救他的性命?知他是個甚麽人?我回老爺的話去。(做回禦史話科,云)稟爺,當真是個女人。小的每連叫他數聲,只不答應,甫能答應了,他道是你救我的性命咱。(金禦史云)左右,將俺的船再挪上前些,靠著他那船,我親自問他。(祗候云)梢子,將俺的船略挪上前。幫在那空船一搭裏者。(梢公云),剛待睡一睡,著你每打攪死我!(做挪船科,云)住了,住了,幫做一搭兒裏了也。你看那老爺。聽的那船上一個女人啼哭,便要管他,想是出巡久了,一向不曾見陰人哩。(禦史做近船邊問科,雲, 兀那船裏哭的女人,你有甚麽冤枉衷情?你一一的說將來,老夫與你做主也。(正旦唱)
【醋葫蘆】 則聽的叮嚀頻問取,(金禦史云)你是那家妻小,因何在此?(正旦唱)我是那閨門中女豔嬌。(金禦史云)原來還是個未嫁的女孩兒。你說,你說。(正旦唱)俺父親是泉州太守恰離朝,(金禦史云)泉州太守恰離朝,是到任去麽?(正旦唱)不堤防半途逢禍惡。(金禦史云)哦,敢是被甚麽強盜劫殺了。你家裏還有人麽?(正旦唱)俺母親被他驅掠,自使掩一家的兩相抛。
(金禦史云)清平世界,有這等事!(詩云)幾回低首細沈吟,聽取舟中泣訴音。則我除冤斷枉無偏曲,恰似冰霜一片心。兀那女子,我乃巡撫江南都禦史金廷簡是也。你果有甚的冤枉不平之事,你一一道來,我替你申雪者。(正旦做哭科,云)老爺,與俺這冤枉的人做主咱!(唱)
【金菊香】 你道是除冤理枉的久官僚,你與我那屈死的親爺將冤恨削。不承望這搭兒衛偏湊巧,這一個天理昭昭,誰想道有今朝!
(金禦史云)左右,你與我喚出那女兒來見,我細問他一個端的者。(祗候做喚科,云)兀那船中女人,你出來者,俺老爺喚你哩。(正旦云)哥哥,你是何人也?(祗候云)我們是跟隨金禦史老爺的人。俺老爺見你那般啼哭。要見你問個明白,與你做主哩。 (正旦云)天那!既是這等呵,我見你爺訴冤去咱。(唱)
【醋葫蘆】 我這裏慌速速的腳懶擡,喘吁吁的身戰搖。(祗候云)兀那女子,你休慌也。(正旦唱)則這人江中有那一個假相邀,(祗侯云)是俺禦史老爺喚你哩,(正旦唱)險把我魂靈兒被他驚散卻。生則怕逆徒來到,(做見禦史慌科, 云)兀的不諕殺我也!(金禦史云)休慌,你說你那冤枉之事。(正旦唱)我、我、我,怕的是明晃晃一把殺人刀。
(金禦史云)兀那女子,你近前來,你休驚莫怕。老夫乃巡撫江南都禦史,專與人除冤理枉。你把那心中冤枉事,備細說來,我好與你辯明做主。(正旦云)大人,妾身姓馮名玉蘭,父親是馮鸞,所除福建泉州府太守。因去赴任,有俺母親田氏,將帶妾身,同一個小兄弟,到于大江邊黃蘆蕩,阻風灣船。至夜間,忽遇著一個巡江官,他道是屠世雄,因同泊舟,與俺父親談話,俺父親見他是仕宦中人,片語相投,就請到俺船上整酒相持,酒後出妻獻子。不想此人心中狠毒,將我母樂搶去,後又趕過船來。持著腰刀,將俺父親並兄弟、家童、梅香、梢公,盡行殺死。妾身當時心生一計,將俺父親書匣,抛入江中,躲在船梢後舵上,待他去遠。妾身複還到船中,隨著風浪,漂流至此。不想撞見你個似青天、如白日、去奸細、理冤枉的大人,須索與俺做主也!(做拜科)(金禦史云)嗨!誰想巡江官卻做下這等的事來。(待云)從頭至尾聽緣因,怎不舊人不怒嗔。則我筆下難容無義漢,劍頭偏斬不平人。兀那女子,這偌多屍首,如今可在那裏?(正旦云)大人。都在俺船上哩。(金禦史云)左右,你領人去, 與我仔細看驗來回報。 (祗侯云)理會的。(做看科,云)稟爺,那船上死屍,是一個老的,又是一個小孩兒,又是一個女人,又是三個男子漢,總共六個屍首。那頭都不在頸上,血糊淋刺的將船板染的一片紅,明明是殺死的。(金禦史云)哦,六個人都被殺死,可不情理難容也!兀那女子,那個老的是誰?(正旦唱)
【么篇】 則這個年邁的是父親,(金禦史云)又有個小孩兒可是誰?(正旦唱)可憐呵俺弟兄年紀小。(金禦史云)那小孩兒原來是你兄弟,可憐!可憐!那個女人是誰?(正旦唱)他是俺梅香小字喚春嬌, (金禦史云)還有三個男子是誰?(正旦唱)俺家童未將人事曉。(金禦史云)是了,那兩個呢?(正旦唱)那兩個是船家將錢覓到,也都在劫數裏不能逃。
(金禦史云)左右,這是小姐,請他在俺這船後艙安下。把他那只船也帶著,待天明,直至清江浦官廳內,老夫自有個主意。恰才燈下,看些文卷,見幾個鬼魂,提著頭似要伸訴一般。去不多時,便聽的這個女子啼哭。說將起來,就是此一樁冤枉之事。方通道善惡報應,如影隨形。但是捉賊無贓,終難定罪。不知他殺壞您父子之時,有甚麽贓仗質證來?(正旦云)大人,有、有、有!現今俺船上,他撇下一把刀,便是贓仗了也。(金禦史云)左右,快去取那把刀來,我看咱。(祗候做取刀科,云)稟爺,刀在此,上面還帶著血痕哩。(金禦史云)左右,與我收的好著。則這刀上,要尋殺人賊也。(正旦唱)
【梧葉兒】 這江洋真賊盜,怎當俺衆冤魂纏定著。他犯了殺人條,現放著大質照,刀頭兒血染高。請大人自量度,若不沙只俺小妮子敢平空的將命討!
(金禦史云)天明了也。老夫體察公事,一夜不曾睡。左右,分付開了船者,徑到清江浦官廳邊灣船,問理這一樁公事也。(祗候云)理會的。梢子快開船哩。(梢公云)知道了,慢慢的來。牌子,昨晚那個女孩兒在那裏?(祗候云)在艙裏。你要問他怎的?(梢公云)和老爺說一聲,賞一與我做媳婦罷。(祗候云)噤聲!是官宦人家的小姐,如今帶著他要辦理人命公事哩。你則開了船者!(梢公做使船跌倒科)(金禦史云)兀那女子,你跟我到清江浦,問理公事去來。(正旦云)俺到的那裏,怎生能見那賊漢也?(金禦史云)你卻不知。但是巡江官,少不的要來參見老夫。(正旦唱)
【浪裏來煞】 我見他怎恕饒,他見我難推調。怕不來一問一承招,只俺那山海般仇恨須當報。再不用荊條細拷,拚的親手兒也還上一千刀!(同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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