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折
(馮太守引張千上,詩云)安排五馬出京華,處處春風送落花。傳語前驅休喝道。恐驚林外野人家。老夫馮鸞,今往泉州理任,辭了朝來,早到那河邊了也。張千,便與我尋那家小船隻,在於何處?(張千云)理會的。你看麽,繞著這河邊似篦子一般,擺下這許多的船隻,教我那裏尋去?這家童也不出來接我每一接。(家童同梢公上,云)我家這個老頭兒,這早晚還不到,我是往涯上看一看去咱。(做見科)(張幹云)兀的不是家童?你在那裏?要我尋了你這一日。(家童云)适才吃了飯,我在這船頭上學打拳耍子。張千,我家那老頭兒在那裏?(張千云)在那裏不是? (張千做報科,云)稟爺,尋著船了也。這的不是家童? (馮太守云)家童,船在那裏?(家童云)船在官廳傍邊,等候著哩。(馮太守云)咱收拾上船去。(做上船科)(正旦同夫人、俫兒、梅香上)(正旦云)妾身馮玉蘭,同母親、兄弟,等侯父親去來。(做見科)母親,父親早來了也。 (馮太守云)夫人,我來了也。兀那梢公,便與我開船去。(梢公云)知道。只等那船頭上燒了利市紙馬,分些神福,吃得醉飽了,便撐動篙來,開起船來,扶舵的,往裏倒!(正旦云)父親,您孩兒昨日先到的船上,晚間得了一夢,十分的凶怪。今日行船,須索仔細也。(馮太守云)孩兒放心。夢中之境,末可深信,吉人自有天助。梢公,乘著這順風,拽起篷來者!(正旦云)你看才拽的這篷來 ,須臾間早行了數十裏水程也。(唱)
【正官】【端正好】 恰開船擡頭覰, 早行了數里程途。只爲一帆風肯把行人助,來到這渺渺煙霞處。
【滾繡球】 蘆花岸如雪堆,蓼花灘似錦鋪,野鷗閑自來自去,彩雲輕時卷時舒。帆影兒蕩碧波,櫓聲兒過綠浦,恰便是走馬般不停不住,見白茫茫遠接天隅。煙光半向江心斂,樹色全從水面浮,江景也模糊。
(夫人云)老爺。船行了數日,可端的幾時方到那泉州也?(馮太守云)夫人,這路程上要看風便不便,怎麽定的日子?(正旦云)父親,咱離了都城,可早十數日了也。(唱)
【倘秀才】 我這裏款款的掐春蔥來細數,何日見泉州景物?(馮太守云)孩兒也,那泉州府終有到的日子哩。(正旦唱)經了些風雨聲中聽鷓鴣。(梢公云)遠遠望見前面,那一片大水,就是大江了也。 (馮太守云)兀那梢公,且慢慢的行者。是好大水也。(正旦云)父親、母親,你看水連著天,天連著水。 (唱)你看那水大連四野,莫是洞庭湖?(馮太守云)孩兒,這是大江,不是洞庭湖。(正旦云)父親,著船家將這船,略住一住兒咱。(唱)且將這船來纜住。
(梢公云)稟爺,天色晚了,江水大風又大,恐有疏失,不如灣船罷。(馮太守云)恁的呵,你在那蘆花深處,將船灣住者。(梢公云)這個就叫做黃蘆蕩,正好灣船。下篷,下篷,慢著, 慢著, 纜住了船也。(家童云)船纜住了也。放下跳板,我往岸土活一活腳去。(夫人云)家童, 你且看些飯來, 與俺食用咱。(家童云)你這個奶奶,但住下則討嘴吃,慌些甚麽!等我到江邊,洗了澡來。 就撈幾個螃蟹與你吃。(梢公云)你休在這裏只管嚷鬧!你看晚飯去。 等艙裏老爺吃了,早早的睡一睡,明日絕早起來,還要過江去哩。(馮太守云)夫人和小姐,你看江面上被那晚色相侵,端的使人思鄉感歎也!(正旦云)父親,你孩兒試看咱。(唱)
【滾繡球】 我只道渚煙生逐好風,卻原來海潮回催暮雨。動鄉愁暗傷情緒,(夫人云)小姐,俺幾曾見這般大江水也!(正旦唱)都則爲俺家尊受職遷除。(馮太守云)孩兒,若不是我爲泉州太守呵,你子母兒一世也到不的此處。(正旦唱)若不是逐功名如轉蓬,怎能勾對江山似畫圖?看東溟漸升玉免,早西山墜盡金烏。見漁家燈火明還滅,聽野寺鐘聲斷又續,此景非俗。
(夫人云)孩兒,明日早要開船過江,我和你早些睡去來。(下)(梢公云)船上人,大家小心仔細,睡便睡,要睡得醒覺些,休著人上船來,偷了我的篙子櫓杖去。都睡罷,都睡罷!(馮太守云)家童,你與我點起燈來者,我向艙裏,和夫人、小姐每閑坐一坐咱。(家童云)兀的燈在這裏,你每坐, 我自去睡也。(淨扮巡江官屠世雄引卒子上, 詩云)往來巡綽大江中,舉棹張帆只看風。可知賊子聞咱怕,則我是膽大心粗屠世雄。某乃巡江官屠世雄是也,引著這數百水兵,專管沿江擒拿賊寇。 來到這黃蘆蕩, 將船纜住者!(梢公罵科,云)是那個棺材,將我的船撞一下?你豈不曉的行船不撞坐船哩?(屠世雄云)我是巡江的官船。(梢公云)呸!你是巡江的官船,偏我的不是官船!我這船上載著的是福建泉州府馮太爺 , 同著家小哩。(屠世雄云)原來也是一隻官船,你去請你那老爺出來,與俺相會一面咱。(梢公云)你且等一等,待我和艙裏老爺說去。(報科,云)稟老爺得知,這裏有個巡江的官,要請你相見哩。(家童云)哫!兀的賊囚,我辛苦了這一日,恰待要收拾睡,你又這般叫甚麽?只說我家老爺睡著了,不開船艙門,不好相見,等明日罷。(馮太守云)家童,你住者,則怕是老夫相識的人。可開那船艙門,一面看茶,待老夫與他廝見咱。(做出門科)(做相見科)(屠世雄云)小官夜晚間, 不知是泉州太守大人,不曾回避,小官得罪了也。(馮太守云)彼此各爲公事,元無統屬,何回避之有?請問大人現任何職?有何公事到此?幸勿隱諱。(屠世雄云)小官姓屠名世雄,奉上司差遣,領著水軍,沿江捕捉賊寇,體察奸細。偶然阻風,到此泊舟,因見這只官船在此。小官問那船上的人,說道是老大人的家小行李,都在船上。小官恐怕是賊船, 故來動問。 勿罪!勿罪!(馮太守云)原來是巡江的官員,與老夫雖分文武,總是一殿之臣,今日相逢,非同容易。叫家童你快安排酒肴,請大人過我船上。略敘三杯, 有何不可?(屠世雄云)小官有何德能,敢勞大人如此費心也?(馮太守云)中途暮夜,雖無所備,老夫聊借一杯,與大人少敘閒話而已。 梢子把船相並著, 請屠爺過來者!(屠世雄做上船科,云)大人先請。(做入艙科) (馮太守云)家童,將酒來。(做把盞科,云)大人, 請滿飲此杯。(屠世雄做飲酒回敬科,云)大人,小官素不相識,今蒙一見如故,足知大人尊量不淺也。 (馮太守云)咱和你慢慢的飲幾杯咱。據大人狀貌魁梧,言談倜儻,真乃老夫所敬,當以出妻獻子。家童,請的奶奶和小姐、小舍人參拜大人咱。(家童云)理會的。也不曾見這老傻廝,人生面不熟的,就著奶奶出來。且依著他,請奶奶去。(家童請科,云)奶奶和小姐、小舍人,老爺有請,都著你過去,與那個巡江官相見哩。(夫人云)小姐,父親在前艙裏面,有個甚麽巡江宮,著俺出去,與他相見,咱須索走一遭去。(正旦云)母親,你孩兒青春年少的,這早晚更深夜半,知他是甚麽人?我不去見他也罷。(夫人云)孩兒,與你父親相交的,必是你叔父之輩,咱便去相見呀,料也不妨麽。(正旦唱)
【倘秀才】 你道是與俺家尊故熟,(家童云)快出來罷,他又不搶了你去,老爺等著你哩!(正旦唱)因此上出妻也那獻女,(家童云)奶奶和小姐,你出去也沒甚事,無過則是著遞一杯酒兒。(正旦唱)可著我翠袖殷勤捧醁醑。(夫人云)小姐,不知是甚麽官員,你到那裏,把體面相見咱。(正旦唱)我羞答答難相見,嬌怯怯自躊躇,低頭怕語。
(夫人云)孩兒,你父親性兒不好,咱去來,你跟著我者。(做見科)(屠世雄云)呀,夫人來了也。小官在此多擾,有一拜咱。(做拜科)(馮太守云)小姐和孩兒,參拜大人咱! (做拜科) (屠做回禮起看夫人種)(背云)是好個婦人也!(馮太守云)小姐和小舍人且靠後者,你母親與大人把盞者。(夫人把盞科,云)將酒來,大人滿飲此杯。 (屠世雄做佯醉接盞上下覰科,云)夫人,屠世雄吃幹了。(正旦云)梅香, 你看那個官,將俺母親上下相覰,是一個不良的也呵!(唱)
【呆骨朵】 我見他假醺醺上下將娘親覰。不由我戰欽欽魄散魂無。(屠世雄云)左右,與我喚將那心腹的人來,我有事分付他。(卒子云)理會的。 (做喚科,云)兀那船上的小軍兒,屠爺喚你哩。(卒子持槍刀土,云)家將都來了也。(正旦驚科, 唱)忽聽的大叫高呼,擺列下長槍的這巨斧。(屠世雄云)小校,將我的兵器來!(卒子遞刀科)(屠世雄做接刀科,云)口退!兀那馮太守,你認的我麽?(馮太守云)呀,大人,老夫怎生不認的你?(夫人云)不中, 俺索回避者。(屠世雄攔科,云)你那裏去?衆軍校,與我圍住這船者!(正旦唱)一個個挺霜鋒相攔截, (帶云)母親, 怎不回避咱?(衆喝科, 云)那裏去? (正旦唱)好著我無處個尋門路。(屠世雄云)你趁早兒隨順了我者。(馮太守云)你要老夫隨順甚麽來?(正旦云)父親, 原是你差了也。(唱)都是你沒來由攬禍災。(屠世雄云)休教走了一個!(正旦云)哎,父親也,(唱)到如今急煎煎怎當堵?
(馮大守云)老夫不知,大人主何緣故,你可明對老夫說者。(屠世雄云)馮太守,我因見你夫人有顔色,我如今要你把那夫人與我爲妻。你若不肯呵,我便認的你,這刀須認不的你! (馮太守云)這怎麽使得?(屠世雄云)你既然不肯呵, 先殺了這老匹夫!(馮太守歎云)嗨!正是夫妻本是同林烏,大限來時各自飛。夫人,我也只保得自己性命,保不得你了。(回云)罷!罷!罷!我老夫人願將夫人獻與你,饒了我罷。(屠世雄云)恁的呵,將夫人請過船去。(夫人哭科, 云)兀的不痛殺我也!(做跳江科)(衆做欄科)(屠世雄云)左右。扶入俺船艙裏去。(衆扶住夫人科) (夫人做回顧科,云)哎喲!兒也!誰想有這場橫禍也!(正旦同俫兒哭科,云)母親,你怎生撇下的我們去也?(馮太守哭云)夫人也。痛殺我也!(正旦做拽住夫人科)(唱)
【伴讀書】 今日個子共母應難顧,夫共婦生離去。奸教我負屈銜冤無申訴。只有個椎天搶地號啕哭。(屠世雄喝科,云)口退!兀那女孩兒,哭甚的來, 你看我這刀麽?(正旦唱)倒惹他努睛突眼生嗔怒,一謎的將俺奔呼。
(馮太守云)孩兒休嚷,看他這等利害,不如順他將的去罷。(正旦哭科)(唱)
【笑歌賞】 眼睜睜難做主,(馮太守云)孩兒,你便教我怎生做主那?(正旦唱)埋怨你個生身父,何口得重完聚?(屠世雄云)小校,休管他,咱自到船上去來。(做扯夫人上船科)(馮太守、俫兒、 正旦做扯哭科)(正旦唱)想當初夢不虛, 到今朝遇賊徒,天、天、天,只願的神明護。
(屠世雄舉刀、奪夫人下)(重上,云)緊守著夫人,待我往他那船上去。試聽他說甚麽言語者。 (做上船聽科)(馮太守云)孩兒,這是我的不是了也。 他現領著一班刀斧手。動不動要殺人,教我怎生救濟你那母親來?孩兒,你且放心者。我如今不上泉州到任,徑回京師,只揀大大的衙門裏,告下這廝來。那廝是個有職官員,躲的到那裏去?莫說送還你母親,那廝還要問個強奪人妻的罪名哩。(正旦云)父親,須索速報此仇恨也!(屠世雄云)嗨,早是好也,你聽那廝說的話,必然做出來。罷、罷、罷!凡事先下手者爲強。我既然搶了他夫人去,他又是個觀任太守,我可不反落其手?則不如就今夜走過他船上,先將那老匹夫殺壞了。以免後患。左右, 都跟我來! (衆做上船科)(屠世雄云)左右,與我圍住著,休教走了那老匹夫!(做見科)(馮太守跪科,云)大人可憐見,只留我一個老命罷!(屠世雄云)這老匹夫,你恰才道甚麽來?我聽得多時了也。比及你明日告我時,不如今日我先殺了你,可不好那!(做殺太守下科)(屠世雄云)一不做,二不休,落的見一個, 殺一個, 都與我殺壞了者!(衆做殺家童、梢公、梅香、俫兒科) (正旦做慌躲、做砌末抛入水科,云)我將這書匣, 先抛入水去,然後好逃命也。(屠世雄云)左右,你看是甚麽人跳在水中?(衆做看科, 云)不知是誰一個跳在水裏去了。(衆做尋科)(正旦做躲在船舵上科,云)妾身得脫身,且躲在這船梢舵上。只願救苦難觀世音保護,救我這一命咱!(屠世雄云)左右,看那殺死的屍首內,少了那一個?(衆點科,云)老爺,止少了一個小姐。 (屠世雄云)恰才跳江的那個,必然是小姐。 莫說是十多歲的女兒,量這條大江,跳下去也沒活的了。左右,便收拾開船,載著咱夫人行者!只我一片好心。天也與我這條兒糖吃。(詩云)要奪夫人做我妻,一家殺的血淋漓。從今剪草除根後,不怕傍人說是非。(同下)(正旦云)我在這船舵上,坐好久了,這會兒不聽見了說話,這賊漢敢去了也。我板著這舵梗跳上船梢,悄地看一看咱。這是船艙裏。(做見死屍哭科。云)你看我那父親和兄弟,梅香、家童。連著船上兩個梢公,盡被他殺死。我是個女孩兒家,守著這一船死屍,好是怕人也。哎喲!百忙裏又板大風刮斷了纜,將這船直飄在江心裏去了。(唱)
【煞尾】 怎又刮起這大風,把俺船吹去,又不知吹去何方,可著的個邊際無。眼睜睜放著娘親被他擄,痛煞煞把俺兄弟爹爹都殺取,剛只一個家僮不留與。兀那駕船的梢公和你有甚毒,也著他跟了俺一家兒入地府。待叫來又被氣堵住咽喉叫不出苦,待走來又被船打在江心走不上路。卻教俺守著這血泊裏屍骸怎發付?哎喲!天那!你也可憐見俺個沒倚靠的青春少年女!(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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