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折
(云)行李衣服都摸著了也,且喜那廝正睡著哩。此時不走,更待何時!(唱)
【牧羊關】 只道他猛翻身,睡覺秋,且喜得眼朦朧又打鼻勾鼻勾。他土魯魯嗓內涎潮,我也急煎煎心下刀抽。有如秋夜雨,一點一聲愁。正待要展開腳忙移步,百忙裏腿轉筋甚醃證候。
(云)我可尋那缺牆兒去,我跳過這牆來。我也不往那泗州路上去, 只往我的河南府去也。(下)(邦老醒,做看科,云)嗨,這廝走了也。想這一拳兒買賣,不該是我的。罷、罷、罷,黑洞洞的那裏去尋他,不如回家去也。(下)
(正末扮太尉領鬼力上)(太尉詩云)未曾燒下紙錢灰,人心才動我先知。 只言正直爲神道, 那個陽間是正直。吾神乃東嶽殿前太尉是也。吾神在生之日,秉性忠直,不幸被歹人所害身亡。皇天不負吾德,加爲東嶽殿前太尉。今朝玉帝初回,且在廟中閑坐者。(正末上,云)好大雨也,我待往前再走,不意遇著這大雨,待不前去,又怕那賊漢趕來,所傷了我的性命,怎生是好?哦,這裏是一座廟宇, 我且入的這廟來,避一避雨咱。(做放下擔兒科,云)這碑子上寫著道太尉爺爺廟。上聖可憐見,小人若是躲過那賊人,與爺爺重修廟宇,再立祠堂。(邦老上,云)好大雨也,那裏躲雨去?一個古廟, 我進裏面權躲雨去。兀的不是那廝?呸!這廝可不該死也。(做扌班正末科, 云)兄弟, 你好走也。(正末云)你也尋的好哩!(邦老云)你等我一等, 慌做甚麽!(背云)我試這廝的氣力咱。兄弟也,我這領布衫著雨淋濕了也,你與我扭一扭,幹了布衫,我和你一搭兒做買賣去。(正末云)哥,我不會扭。(邦老云)一領布衫不會扭,我便這般扭,你便那般扭,休一順了。(正末云)哥, 我理會的。(邦老云)你休扭,你則拿著我自扭。(邦老做扭科)(正末倒科)敢是你不曾吃飯那?則這些氣力。來、來、來,巧言不如直道,將那紅的來。(正末云)則有些胭脂,你將的去。(邦老云)我好俊臉兒, 要搽胭脂?(正末云)有、有、有,敢是黃丹?(邦老云)我又不腳臭。(正末云)哥也,再沒些甚麽紅的。(邦老云)是朱砂。(正末云)哥也,我是做小買賣兒,那得朱砂?(邦老云)你記的黑石頭店裏面,數一顆兒兩顆兒麽?(正末云)有、有、有,與哥哥一顆兒朱砂。(邦老云)你休怪,既做相識,我也不強要你的。可是一件,我趕了你兩三程地,則與我一顆兒?少!我煩你再與我一顆兒!(正末云)哥,這須是我的。(邦老云)你不與我, 我就殺了你!(正末云)我便再與哥哥一顆兒朱砂。(邦老做挑擔兒科,云)兄弟,我一擔兒都要。(正末云)哥, 怎麽都要得我的?(邦老云)你敢不與我,我就殺你也。(拔刀科)(正末云)哥, 我一擔兒朱砂都與你,你將的去。(邦老低頭, 做拿籠兒科)(正末做匾擔打邦老科)(邦老做回頭科,云)你怎的?(正末云)連這匾擔,也送與你罷。(邦老云)好個賊弟子孩兒!我出的這廟門來,我且躲著,聽那廝說甚麽。(正末云)那賊漢將的我這朱砂去了。我若是走到前面,告知本處官府,拿住這賊漢,才雪得我這口氣。(邦老云)你聽這廝的說話,怕不做出來,不如先下手爲強。兄弟,我還你朱砂罷。(正末云)索是謝了哥。(邦老云)我則要你一件東西。(正末云)哥也,要甚麽東西?(邦老云)我要你這顆頭!(正末云)哥也,兀的不有人來了也!(邦老回頭科)(正末做躲科)(邦老趕正末做揪住頭髮殺科 )(正末云)鐵幡竿白正,你今日圖了我財,致了我命,在陰司告你,自有證見。(邦老云)誰是證見?(正末云)太尉爺爺便是證見。(邦老云)簷稍下殺你無證見。(正末云)這浮漚兒便是證見。(邦老云)這浮漚便怎生做的證見?你不問那裏告將來,我不怕你。(正末唱)
【黃鍾尾】 罷、罷、罷,我這性命呵,似半輪殘月三更後,一日無常萬事休。苦奔波,枉生受,有誰人,肯搭救,單只被幾顆朱砂,送了我頭。拚的向閻羅告究,著鐵幡竿等候。 遮莫你板門似手掌兒,也掩不得俺這叫屈的口。
(邦老殺正末,下科,云)一個小後生,倒使了我一身汗。我拖在這牆根底下,著這逼綽刀子搜開這牆阿,磕綽我靠倒這牆,遮了這死屍,也與你個好發送。如今兩籠兒朱砂,都是我的了。一不做二不休,他說道家中有個花朵兒好媳婦,我拚的直到他家去,所算了他父親,怕那婦人不隨順我。神道, 我鐵幡竿須不怕你, 隨你去做證見來。(下 )(太尉云)頗奈鐵幡竿白正無禮,在吾神廟中圖了王文用之財,又致了他命,指吾神爲證見。便好道善有善報,惡有惡報。天若不降嚴霜,松柏不如蒿草。神靈若不報應,積善不如積惡。則今日領著鬼兵,擒拿鐵幡竿白正,走一遭去來。(詩云)休將奸狡昧神祗,禍福如同燭影隨。善惡到頭終有報,只爭來早與來遲。(下)
(醜扮店小二上,詩云)別家水米和勻攪,我家水多米兒少。若到我家買酒來,雖然不醉也會飽。自家是個開店的。我這店喚做三家店,又喚做黑石頭店。這兩頭的兩個店,都是小本錢客商的下在裏面,那大本大利的都在我這店裏安下。今日天色將晚也,我且關上這門者。(正末挑擔兒慌上,云)走、 走、 走。(唱)
【南呂】【一枝花】 那廝他入門來便緊瞅了咱這小本的裝,則被我買下子些新槽的酒。連珠兒灌到有五六碗,他承興飲吃到有兩三甌,盡醉方休。那好飲的也是天生就,一會兒直灌的那廝瓠子頭。他和衣兒穩睡安眠,怎知我悄聲兒逃席便走。
【梁州第七】 若不是我使見識一杯也那一跪,天那!可不將我這潑殘生早做了千死千休! 我從那早辰間直走到申時候。過了些青山隱隱,綠水悠悠。荒祠古廟,沙岸汀洲。七林林低隴高丘,急旋旋淺澗深溝。剛抹過另巍巍這座層巒,還隔著碧遙遙幾重遠岫,又接上白茫茫一帶平疇。巴的到綠楊渡口,早則是雲迷霧鎖黃昏後,我去那野店上覓一宿。這的便是東海鼇魚脫釣鈎,我可也再不回頭。
(云)可早來到黑石頭店也。這裏有三座店。我兩頭不去,則去那中間店裏下。那廝便趕將來,也尋不見我,就尋見我呵,我叫起來,這兩頭店裏人也要來救我。(做見店小二科,云)小二哥,有乾淨房子打掃一間,我歇息咱。(店小二云)這間角子裏乾淨,你就在這裏歇息罷。(正末雲 )你與我點個燈來。(店小二云)燈在此。(正末云)我和你往後面走一遭去。 我拽上這門,來到後面。這裏牆可怎生倒了那?(店小二云)便是雨水大倒了,不曾整理。(正末云)哥也,這條路可往那裏去?(店小二云)這條路往河南府去。(正末云)這條路往那裏去?(店小二云)這條路往泗州去。(正末云)這條路呢?(店小二云)這個是一條總路,都去的。(正末云)我淨了手也。我和你說,背後有條大漢,那廝趕的我至急,怕他來時叫門呵,我有一句話央你:你只說道有上司的明文,不下單客。我明日還你兩個人的房錢酒錢。(店小二云)我知道了,等他來時,我則說不下單客,回了他去,你自放心的睡。(正末云)我關上這門。我走了一日,身子有些困倦,我歇息咱。(邦老上,云)那廝這等快走,他挑著兩個沈點點的籠兒,我腳踏著腦杓子走,只趕不上。罷,天色晚了也,我往那裏宿去。遠遠的一字擺著三座店,這處喚做三家店,中間那座店,喚做黑石頭店。那廝本錢小,只在這兩邊店裏下;若是本錢多,在這黑石頭店裏下。未知如何,我則喚那店小二,他便知道。(做喚門科,云)小二哥, 開門來。(店小二云)甚麽人喚門?(邦老云)我是個客人,天色晚了, 覓一宵宿。(店小二云)上司明文,不下單客。(邦老做意科,云)兄弟每,我說在兩頭店裏歇了罷,你說道黑石頭店好, 卻如何?快把那驢子趕過來, 依舊到兩頭店裏歇去。(店小二云)不要去了,我開門來也。我開開這門。(邦老做入門科)(店小二云)家裏來,有房子。(邦老扌班店小二打科,云)你可道不下單客?(店小二云)你聽差了,我這裏則下單客。(邦老云)賊弟子孩兒, 我問你, 日頭兒似落未落,有一個五短身材,黃白色臉兒小後生,挑著兩個籠兒, 在這裏尋宿來麽?(店小二云)從清晨到晚,沒有一個人。(邦老云)兄弟, 你輸了也。(店小二云)客官,怎麽是輸了?(邦老云)你不知道,我和那兄弟前面打夥處,打了個賭賽。他說道他走路快,我道我走路快。到黑石頭店裏廝等,先到的爲贏,後到的輸,一個羊頭,一箸餅,一壇酒。如今我先到了,可不是他輸了也。(店小二云)這等你輸了。他先來好幾時了。我叫他去。(邦老云)你不要叫他,只說他在那間閣子裏睡?(店小二云)他在這間閣子裏睡哩。(邦老云)小二哥,我央及你,你明日早起來與我做個證見。我問你誰先到來,你便道這個大漢先到來。我把那一個羊頭,一箸餅,一壇酒, 都與你吃。(店小二云)老叔, 我愛吃的是羊舌頭兒,(邦老云)我和你後面看一看。 這堵牆怎麽倒了來?(店小二云)這堵牆是雨水大淋倒了。(邦老云)怎麽不壘起來?(店小二云)便是無錢, 不曾壘的起。(邦老云)這條路往那裏去?(店小二雲 )這條路往河南府去。(邦老云)這條路呢?(店小二云)這條路往泗州去的。(邦老云)這條路是往那裏去的?(店小二云)這中間的是一條總路。(邦老云)你討一領席子來與我, 將你那鎖和鑰匙來。(店小二云)席子、鎖和鑰匙,都在這裏。(邦老云)你自睡去。我拽上這門, 插上這鎖, 你但則聲,我就殺了你。(店小二云)老叔休要發怒, 我自睡去便了。(下)(邦老云)且慢者, 我聽那廝說甚麽。(正末云)我被那廝趕我這一路,多時不曾看我這東西,我剔的這燈,我是看咱。(邦老做意聽科)(正末做拿朱砂科,云)一顆兒,兩顆兒,三顆兒,四顆,五顆。這一頭都有。我是看這一頭咱。(正末做數五顆兒科,云)謝天地,十顆朱砂都有了也。 我脫下衣服去歇息咱。(做睡科)(邦老云)這裏不下手,那裏下手!我踏開這門。 且慢者,白正你尋思咱,兩邊店客人不曾睡哩,那廝叫將起來,到害了我的性命。等睡到半夜前後,我慢慢的下手。(邦老睡科)(正末云)我只聽的齁睡如雷,將我驚覺來,不知是那個人?(唱)
【賀新郎】 是誰人恁般酣睡喝嘍嘍,莫不是夢見的賊徒,撞著的禽獸?則聽的聲粗氣喘如雷吼,唬的我戰兢兢提心在口。早難道高枕無憂,也是我常懷懼怕心,似聽的這聲音熟。(云)窗櫺上扯下些紙來,撚一個紙燈,蘸了這油點個燈,我是看咱。(唱)我這裏開房門仔細的觀前後,(云)我道是誰,原來是店小二睡。(唱)那廝去房門前停死屍,精磚上枕驢頭。
(云)元來打齁鼾的在那一邊, 再去看咱。(做驚科)天呵!可怎生正是那個賊漢!兀的不唬殺我也!我且吹滅這燈,不要等他看見。(唱)
【牧羊關】 我將這燈吹滅,身倒抽,唬的我渾身上冷汗交流。莫是取命的閻王, 殺人的領袖?唬的我呆打頦空張著口,驚急力怕擡頭。恰待要睜開兩個眼,可早則軟塌了一對手。
(云)那廝睡著了也。我收拾往後門裏走,我又恐怕驚覺那廝。嗨!慌忙裏早把這燈都吹殺了, 那裏摸我那行李衣服去?(唱)
【隔尾】 一領布衫我與你剛剛的扣,八答麻鞋款款的兜。我又不敢高聲大咳嗽,我將這廝左瞅,右瞅。哎!天也!怎的他一陣兒昏迷穩放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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