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折
(醜扮店小二上,云)小可是店小二。在此處開著個客店,但是南來北往,做買做賣的,都來我這店裏安下。天色已晚,想是沒的人來了, 我且關上門者。(正末上,云)自家王文用的便是。自從離了家中,直到江西南昌販賣,利增百倍。本待要回家去,爭奈未勾那一百日。打聽的泗州好做買賣,我待就上泗州去。想俺這爲商賈的,索是艱難也呵。(唱)
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 帶月披星, 忍寒受冷,離鄉井。過於些芳草長亭,再不曾半霎兒得這腳頭定。
【混江龍】 你看那人間百姓,在紅塵中部要幹營生,兩下裏行船走馬,各要奪利爭名。船尾分開橫水綠,馬蹄踏破亂山青。則他這搖鞭舉棹可便也休相競,多則爲兩匙兒羹粥幹忙了那一世,落的這前程。
(云)天色曉了也,我在這店肆中覓個宵宿咱。小二哥,開門,開門。(店小二云)有人喚門哩,我開開這門來。(見科,云)我道誰,原來是老客。隔的兩個月不見,一發吃的好了。老客,如今未做甚麽?(正末云)我來你這店裏,覓一個宿, 我與你二百文房錢。(店小二云)勾了,勾了。老客請進裏面來。用些甚麽茶飯?(正末云)茶飯都不用。 你只與我點一盞燈來。(店小二云)理會的。燈在此。(正末云)小二哥,你把房錢收去,我明日五更前後,早起便行,我也不辭你了。(店小二云)哦,你明日不辭我,天明就去。既然如此,你歇息罷。我自家睡去。(下)(正末云)我關上這門。走的我身子困倦了, 我歇息咱。(做睡、打夢科)(云)王文用也,甚睡兒到的我這眼裏?我開開這門,我來這裏,下了兩遭,倒不曾細看。可怎生這裏有一個小角門兒?我開開這門,元來是一所花園。 是好花也。(唱)
【醉中天】 我則見牡丹花堪人賞宜人敬,可人意動人情。又則見青芍藥白薔薇紅錦櫻,又則見紫紋桃間著那黃花杏。(云)是好花也,我待折一朵兒咱。(唱)不由我心中自警,百般的把拿不定。(云)這所在也無人, 我便折一朵兒怕做甚麽?(做驚科)(唱)呀,可怎生撲簌簌枝葉凋零?
(淨扮邦老閃上,做意科)(正末唱)
【後庭花】 則聽的擦擦的鞋底鳴,丕丕的大步行。 好教我便扢扢的牙根鬥,(邦老靠正末科)(正末唱)覺一陣滲滲的身上冷。(邦老做揪住正末科)(正末唱)猛見個黑妖精, 似和人尋爭覓競。這堝兒裏無動靜,昏慘慘月半明, 莫不要虧圖咱性命?骨碌碌怪眼睜,早唬的咱先直挺。
【青歌兒】 天也。好著我又不敢問他、問他名姓, 早則是打了個渾身癡掙。(做殺正末, 打推下)(正末做醒科,云)有殺人賊也, 呸!(唱)我恰才哄的覺來忽的醒。(云)好個惡夢也。我開了這門。(唱)我才出門程,向花苑閑行。見風弄殘燈,正月白三更。親見個妖精,待把我欺淩。只一拳險送了這潑殘生,天也,兀的不憂成我病。
(云)嗨,我做了這樣一個不祥的夢。兀的不是頭雞叫?小二哥,你起來,收拾塚火, 我去了也。(下)
(淨扮店小二上,詩云)營生道路有千條,若無算計也徒勞。爲甚青年便頭白,一夜起來七八遭。自家是個賣酒的,在這十字坡口兒上,開張這一個小鋪面,覓幾文錢度日。今早起來燒的這鏇鍋熱,挂起望子,看有甚麽人來買酒吃。(正末挑擔兒上,云)王文用,你也行動些兒波。(唱)
【醉扶歸】 我則見那野水穿花徑,村犬吠柴扃。合剌剌轆轤響,可正和著各琅琅的搗碓聲,更那堪綠柳相遮映。(做見店小二科,云)這是一個小酒務兒,小二哥,有酒麽?(店小二云)有酒、 有酒。(正末云)小二哥,打二百文長錢的酒來。(店小二云)酒在此。你有量盡著你吃,只不要撒酒風。(正末唱)則你這醇糯酒渾如靛青。我且飲一盞消閒興。
(云)這酒盡中用,我慢慢的飲咱。(淨扮邦老上,云)行不更名,些不改姓, 自家鐵幡竿白正的便是。昨日多吃了幾碗酒,就在那柳陰下,一覺直到天亮。猛睜開眼,只見一個小後生五短身材兒,黃白臉色兒,挑著兩個沈點點的籠兒。那廝見了我便走,我就骨碌碌一個翻身,跳起來跟著他後面,急急的趕。不知怎的再趕不上。我則是多吃了那幾碗黃湯,以此趕不上他。罷、罷、罷, 前面有一個酒務兒, 再買幾碗酘他一酘。早來到這酒務裏。 店小二, 有酒麽?(店小二云)有酒。 請裏面坐。(邦老云)大碗裏釃的酒來,將些幹鹽來我吃兩碗, 酘過我那昨日的酒來。(店小二做放酒科,云)沒的幹鹽,有兩塊蒜瓣兒。(邦老云)蒜瓣兒也好。(正末云)王文用,看你那粗心波,不曾澆奠哩,我澆奠咱。(唱)
【金盞兒】 忙澆奠謝神明,憑買賣做經營,大古來貧窮富貴皆前定 。(邦老雲 )那壁角子裏有人說話。我試聽他說甚麽。(正末做澆奠酒科,云)一點酒入地,願萬民安樂。兩點酒入地,願五穀豐登。三點酒入地,願好人相逢,惡人遠避。(邦老拍卓科,云)兀那村弟子孩兒,那惡人惱著你甚麽來?(店小二云)老權,不要打破了我的卓子。(正末唱)我這裏扭回脖頸, 他那裏閃雙睛。(邦老云)這廝好無禮也。(正末唱)我見他忽的眉剔豎,禿的眼圓睜。 唬的我騰的撒了擡盞,哄的丟了魂靈。
(正末做跪科)(邦老做扯起科,云)你小後生家不會說話,你便道好人相逢,惡人吉利。那惡人聽見你這般說,他也不怪你。(店小二云)老叔,是他小後生家不會說話。(邦老打科, 云)幹你甚事?(正末云)哥哥教道的小人是。(邦老雲 )我且問爾, 你做甚麽買賣?(正末云)小人做個小貨郎兒 。(邦老云)你是個貨郎兒,我也是個撚靶兒的,我和你合個夥計,一搭裏做買賣去。(邦老做踢籠兒科)(正末云)哥,只是些胭脂粉兒。(邦老云)你是那裏人 ?(正末云)小人河南府人氏。(邦老云)我和你同鄉, 我也是河南府人氏。(店小二云)我是陝西人氏。(邦老雲 )河南府那裏住?(正末云)東關裏紅橋西大菜園便是。(邦老云)我可在西關裏住。(店小二云)我可在南關住 。(邦老打店小二科,云)誰問你哩?我問你姓甚麽?(正末云)小生姓王,叫做王文用。(邦老云)我和你也同姓,我姓白。(正末云)哥,你姓白,我姓王,怎麽是同姓?(邦老云)你卻不知,我那老爺老娘可姓王。(店小二云)我姓鄭,是鄭共鄭。(邦老云)你家幾口兒? (正末云)小人三口兒。(店小二云)帶我四口兒。(邦老云)那三口兒?(正末云)我有父親,有渾家,帶小人可不是三口。(邦老云)你多大年紀了?(正末云)小人二十五歲。(邦老云)不是我佔便宜,我可三十歲。(店小二云)和我兒子同歲。(邦老云)打這村弟子孩兒。兄弟,我與你做個哥哥,你與我做個兄弟,我買酒和你吃。(正末云)哥哥不棄嫌呵,小人情願與哥哥做個兄弟。(邦老云)店小二,打酒來。(正末云)不要哥哥買,您兄弟買。小二哥,再打二百文長錢酒來, 我與哥哥遞一杯酒。(店小二釃酒科, 云)酒在此。(正末把盞科,云)哥哥請酒。(邦老吃酒科,云)我與你做個護臂,一搭裏做買賣去,也不虧你。(正末云)哥哥,如今路途上甚是難行,恐怕您兄弟廝跟不的。(邦老云)唗怎麽廝跟不的?(正末唱)
【四季花】 哥哥你少曾出外可曾經?(邦老云)我一年三百六十日,則在外頭做買賣。(正末唱)哥也我則怕沿路上歹人傒幸。(邦老云)有歹人,你敢近他麽?(正末唱)若是強賊把咱來相攔定,(邦老云)他攔定你,你待怎的?(正長唱)可惱的我惡向膽邊生。(邦老雲 )你端的怎麽近他?(正末唱 )我也曾拳到處倒了碑亭,我也曾匾擔打碎了天靈。(邦老拿刀子科,云)比我這透心涼。可是如何?(正末唱)哥也豈不聞道殺人來須償命?(邦老雲 )你如今做甚麽買賣?(正末雲 )哥, 您兄弟本錢小,(唱 )是個窮貨郎下賤的營生,(邦老雲 )你一日走的多少路?(正末唱)擡動腳二百里還餘剩。(邦老云)我可兩頭見日走三百里。(正末唱)這些時閃了腳腕,常只是怕誤了途程。(邦老云)連我也被這腳趼兒礙事。小二哥,將個針來,煩兄弟與我挑破這趼者。(正末唱)哥則被你纏殺我也七代先靈。
(背云)我怎麽做個計較,則除非恁的……(回云)哥,你吃一碗。(邦老云)將來我吃,兄弟,你也吃一碗。(正末云)您兄弟量窄, 只好陪哥哥一小鍾。(邦老云)兄弟,你坐著。(起身科,云)我如今過去, 冷一碗,熱一碗,灌的他醉了, 挑的籠兒就走。(做入門科,云)兄弟,咱都是撚靶兒的, 你唱一個,我吃一碗酒。(正末云)您兄弟不會唱。(店小二云)你不會唱,我替你唱。(做唱科)爲才郎曾把、 曾把香燒。(邦老做打科,云)誰要你唱哩?兄弟, 既然你不會唱來,我唱一個,你休笑。(做唱科)哎,你個六兒嗏!(云)只吃那嗓子粗,不中聽。(店小二云)恰似個牛叫。(邦老打科,云)打這弟子孩兒!兄弟,你好歹唱一個。(正末云)您兄弟不會唱。(邦老云)哎,你就唱一個何妨?(正末雲 )實是不會唱。(邦老怒科, 云)你不唱?(正末慌科,云)哥也,我胡亂的唱一個,奉哥哥的酒。(邦老云)你唱。(正末遞酒科,云)哥吃一碗酒,您兄弟今日與哥哥是初相會,就唱個〔喜秋風〕。(邦老云)你唱你唱,我便吃。(正末唱)
【喜秋風】 睡不著,添煩惱,灑芭蕉淅零零的雨兒又哨,畫簷間鐵馬兒玎玎璫璫鬧。過的這南樓呀呀的雁兒叫。(邦老假睡科)(正末云)不中,我走了罷。(邦老云)咄,你那裏去?(正末唱)則被他叫的來睡不著。
(邦老背云)白正好莽也。本要冷一碗熱一碗灌的那廝醉了,挑的擔兒就走,誰想他倒灌的我醉了也。我如今要歇息些兒, 則除是恁的……(做扯正末科)(正末云)哥也,再吃兩碗。(邦老云)兄弟,我醉了也。我如今要睡一覺。(正末雲 )小二哥,將個枕頭來。(邦老云)我枕著您這腿睡,等我醒了時,和你一搭裏做買賣去。(正末云)哥要枕著你兄弟腿睡,我依著哥便是。(邦老睡科)(邦老起身,插刀子科)(店小二云)老子也,這個人不好惹。(正末云)這賊漢枕著我這腿睡,可怎生是好?則除是恁的……小二哥, 我和你兩個算算酒錢。(店小二云)客官,你是個好人,只要公道算還罷。共是兩番打的酒。(正末云)你也是做買賣的,我也是個做買賣的,少了你的酒錢,你不怪我。(店小二云)客官,你這一遭來,我另釃些好酒兒與你吃。(正末云)酒錢不打緊,你這酒薄。(店小二云)我這酒雖然薄,可有樁好處,剛吃到肚裏就便骨碌碌的響動。(正末雲 )怪道我吃下去也是這般響。(店小二云)則是個酒高。(正末云)小二哥,我與你商量。(店小二云)你敢要去麽?(正末云)我不去,我有些破腹,你替我一替。你不替,我就作踐在這裏。(店小二云)好客官,不要在這裏作踐, 我替你。(做替科)(正末云)我還了你這酒錢。(做挑擔兒科, 云)我出的這門來,慚愧也。(唱)
【賺煞尾】 他覰我似爐畔弄冬淩,他覰我似碗裏拿蒸餅。若不是灌的來十分酩酊,怎按住他一場火氣性。我如今在虎口逃生,急騰騰,再不消停,抵多少遙指空中雁做羹。比及那賊徒酒醒,我已自家膽正,遮莫他趕將來我與你先走了兩三程。(下)
(邦老醒科,云)兄弟,與你一搭兒買賣。呀,他倒做個金蟬脫殼計去了也。打你這弟子孩兒,你怎麽放了他去?(店小二云)他破了腹,要阿屎哩。(邦老云)他如今那裏去了?(店小二云)你在這裏,我也在這裏,他又不知我一搭兒做買賣,我怎知他上南落北?(邦老打科,云)唗!我兒也, 一拳兒好買賣在我手裏,放的他走了,更待幹罷!我如今趕著去, 若趕的上呵,萬事罷論,若趕不上呵,回來一把火燒了你這草團瓢,把你一家兒都殺了。王文用也不遠哩,我不問那裏,趕將去來。(下)(店小二云)可不是悔氣,好沒生惹這一場驚怕,我也不賣酒了,背巷裏賣酸醋去也。(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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